□本報記者 李天舒 通訊員 朱麗麗□
“我要感謝我的病人,因為有了病人和病人家屬同我們齊心協力的合作,共同發起向疾病的挑戰,才有一個個生命的奇跡。”1月9日上午,著名神經外科專家、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天壇醫院名譽院長、中國工程院院士王忠誠,站在科技最高榮譽的領獎臺上發表獲獎感言。他被稱為“萬顱之魂”。他是世界上唯一完成萬例開顱手術的專家,世界上唯一完成千例以上腦動靜脈畸形手術的專家,世界上僅有的幾位完成千例以上腦動脈瘤手術的專家之一。在超過半個世紀的從醫生涯中,他讓中國的神經外科學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直至步入國際先進行列。雖已八十有余,手中的手術刀不再飛舞,但王忠誠心中的手術刀始終沒有放下。
勇闖禁區,讓中國的神經外科躋身世界之林
上世紀50年代,我國的神經外科幾乎是一片空白。
1954年夏,王忠誠和他的助手們向這一“空白”發起挑戰。當時,手中連一個顱腦實體標本都沒有,他和同伴們就到北京郊外的亂墳崗里尋找頭骨,消毒漂白后制成標本。他們鉆進一間密不透風的房間,拿尸體做試驗。炎熱的天氣加上尸體解剖的氣味,常讓他們惡心。醫院只有一個簡易的鉛圍裙,他們常常要完全暴露在放射線之中。
王忠誠沒有退縮,這份堅守來自他的一個夢想——“一定要讓中國的神經外科躋身于世界之林”。由于接觸超大劑量的放射線,半個世紀過去了,王忠誠的白血球仍低于正常值。
努力終得回報。花費了7年心血之后,王忠誠積累了2500份腦血管造影資料,攻克了腦血管造影術,并于1965年出版了我國第一部《腦血管造影術》專著。這本中國神經外科史上里程碑式的專著,使我國神經外科診斷水平一步跨越了30年。
腦干腫瘤手術難度高,曾是醫學界的“禁區”。但他突破了手術的限制,率先提出“腦干和脊髓具有可塑性”的觀點,總結出一套不同腦干腫瘤采取不同手術入路的理論和方法。這些理論要點打開了通往“禁區”的門。在這一理論指導下,迄今已施行的1100余例腦干腫瘤手術死亡率低于1%,手術質量和數量居世界領先水平。
在發現腦干具有可塑性的基礎上,他悉心研究脊髓結構及功能,通過大量動物實驗和數十年的臨床實踐,得出“脊髓對于慢性腫瘤的壓迫也同樣具有可塑性”的結論。迄今,他帶領團隊已施行髓內腫瘤手術840余例,無一例死亡和手術致殘。他提出的“脊髓缺血預適應”的觀點,對防止脊髓內腫瘤術后癱瘓起到了關鍵性作用,病人的生存質量得到很大提高。
他率先提出了“大型血管母細胞瘤術后可產生正常灌注壓突破”的觀點,利用術前供瘤血管栓塞、術中亞低溫等措施,有效地預防了“正常灌注突破現象”的發生,使手術死亡率降至4.3%,并極大降低了手術致殘率,而該項手術死亡率國際綜合組報道高達24%。
如今,雖已放下了手術刀,但在身體許可的情況下,王忠誠仍“朝十晚四”地按時上下班,參與各種疑難雜癥的診斷。
在天壇醫院神經外科的病房樓層,人們幾乎天天能看到這位滿頭銀發的老人穿著白大褂的身影。王忠誠說:“人的中樞神經系統太復雜,我們目前所知道的仍是微乎其微。當醫生真的是學無止境,活到老,學到老。我希望抓緊晚年的時間,再多做些有益的工作,為病人多解決點問題。”
作為醫生,最關心如何把病人救活并讓其活得更好
“作為醫生,怎樣把病人救活,怎樣讓他更好地生活,是我最關心的。”王忠誠說。
每次手術后,王忠誠總是不放心,總想去病房看看,或者打電話詢問病人的康復情況。王忠誠在指導手術時,醫生們總是聽見他在不停地提醒,輕一點,輕一點,再輕一點。他曾不止一次地告誡年輕醫生:“我們是在病人的腦袋上動刀子。盡管我們的手術很細了,但還要更細,更輕柔。每一個動作都要考慮到病人有致殘的可能,要把手術的副損傷減少到最低程度。”
王忠誠的學生張俊廷清楚地記得,安徽農民吳荒洲因腦干膠質瘤半夜被送進醫院時已經沒有呼吸。自己雖然對治療膠質瘤有把握,但面對患者呼吸停止這一手術禁忌有些顧慮,天還未亮就去找老師王忠誠。看過檢查結果,王忠誠果斷決定,有一線希望就要爭取。“在4個多小時的手術過程中,王老師一直坐在我身邊。”
身為醫學工作者,王忠誠在臨床技術方面取得多項創新性進展。
上世紀60年代,王忠誠首先在國內采用并推廣顯微神經外科技術,施行逾千例動脈瘤手術,使該病死亡率由10%降到2%以下。
上世紀70年代,王忠誠帶領他的團隊開展神經外科顯微技術,把中國的神經外科從傳統方法帶進了現代,使顱內動脈瘤等重癥死亡率由10%降至2%。
上世紀80年代,王忠誠摘除了直徑為9厘米的巨大顱內動脈瘤,至今為世界罕見。
從醫半個多世紀,王忠誠和他的團隊救回了不計其數的奄奄一息的病人,解決了神經外科領域眾多世界性難題,把我國神經外科整體水平帶入世界先進行列。
王忠誠總是強調:“沒有好的醫德,再好的醫術也發揮不出來。”張俊廷至今仍對1988年剛和老師接觸時被告知的三句話記憶猶新,其中第三句話就是:“你一定要以病人為中心,不能為了鉆研技術而影響病人的死活。”
甘為人梯,希望在世界神外狀元榜上刻上中國兩字
王忠誠常對學生說:“我希望你們拿起手術刀,在世界神經外科狀元榜上不斷刻上中國兩個字。”
有幾個數字也許能說明問題。目前,我國有1.3萬多名神經外科醫師,其中有3000多人是王忠誠培養出來的,他培養的碩士、博士、博士后已經超過60人。每年前往天壇醫院向王忠誠求教的學生達到500多人。
為了加快神外人才培養,王忠誠倡導成立了我國第一所神經外科專科醫生培訓基地——北京神經外科學院,年逾八旬的他親任院長,并為學生授課。
在教學中,王忠誠很嚴厲。腦科手術容易出血,止血不能像外科手術用線勒上,而是用電燒,燒成一個血塊,把出血點給堵住。一用力血管就會脫落,可能會再出血。他曾經定了規則:手術后病人出現血腫給一個黃牌,如果出現兩回手術后出血,給一個紅牌,就別做手術了。
在學科建設方面,幾十年來,王忠誠傾注了大量的心血,他牽頭組建了中華醫學會神經外科分會,創辦《中華神經外科雜志》,統一了全國神經外科疾病診斷標準;他創建并擴建了北京市神經外科研究所和天壇醫院,如今這家醫院是亞洲最大的神經外科基地;他組織我國神經流行病學的調查工作,為制定預防政策提供了依據。在王忠誠的推動下,全國已建立起了神經外科網絡,天壇醫院為18個省(區)22家醫療機構送去了技術支援。
王忠誠小傳
1925年生于山東煙臺,1950年畢業于北京大學醫學院。北京市神經外科研究所所長、教授。1994年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共發表學術論文290余篇,出版專著20余部,榮獲66項科研成果獎。1997年他榮獲何梁何利科學與技術成就獎,2000年榮獲全國衛生系統最高獎——白求恩獎章,2001年榮獲世界神經外科學會頒發的最高榮譽獎章。
短評
大醫必有大境界
今年,備受關注的國家科學技術最高獎授予了在我國神經外科領域作出突出貢獻的王忠誠院士。回顧他不平凡的從醫生涯,我們看到了一名醫務工作者的優秀品質和不懈追求。
他秉承科學精神,在神經外科醫學領域里孜孜不倦地耕耘,使我國的神經外科從無到有,直至登上世界巔峰。他在神經外科領域的成就向我們展示了科學工作者的創新精神。他不被舊有的條框所束縛,對未知的醫學領域,甚至是醫學“禁區”發起挑戰,使越來越多的病人擺脫了不治之癥的陰影。
在50多年的從醫生涯中,他以對病人深沉的愛,完美演繹了白衣天使的奉獻精神。深知放射線對身體的傷害,但是為了讓病人得到最好的治療,他敢于犧牲自我;他深深明白自己的一切離不開病人的信任和合作,所以終其一生,都要求自己和學生一定要以病人為中心,不能為了鉆研技術而影響病人的安危,不但要把病人救活,還要讓病人活得更好。
北京天壇醫院神經外科和北京神經外科研究所從無到有,是許許多多人共同奮斗的結果。王忠誠發揚團隊精神,把神經外科的優秀人才團結在一起,使“天壇”成為“神經外科”的代名詞。作為醫學大家,他并不滿足自己已經取得的成果,把全部的知識、經驗無私地傳授給后者,為更多年輕的神經外科醫生搭建平臺,體現了難能可貴的人梯精神。
我們希望醫學領域涌現出更多王忠誠式的醫學大家,在平凡的醫學工作中展現高尚的醫德和精湛的醫術,讓患者感受到醫生的愛。